李香兰:从“文化汉奸”到“友好人士”

21.11.2014  13:07

导读: 她是日伪占据东北时期红极一时的歌星,也是“满映”的电影明星。她又是抗战胜利后,与川岛芳子、王丽娟、周曼华等同时被起诉的“文化汉奸”,她是李香兰。



她是日伪占据东北时期红极一时的歌星,也是“满映”的电影明星。她又是抗战胜利后,与川岛芳子、王丽娟、周曼华等同时被起诉的“文化汉奸”。

这位20世纪三四十年代中国著名歌手和电影演员,与周璇、白光、张露、吴莺音齐名的上海滩“五大歌后”,于2014年9月7日上午10时42分逝世,终年94岁。

艳冠上海滩的女星

李香兰是谁?别说年轻人不知道,就是年纪大的人,就算听过她的名字,对她的身世一无所知的也很多。

李香兰本名山口淑子,于1920年2月12日出生于奉天北烟台,即今辽宁省灯塔市。她祖籍日本佐贺县杵岛郡北方村。早在1906年,其祖父举家迁到中国东北。1933年,山口淑子认了父亲的异国同窗、当时的亲日派沈阳银行总裁李际春为义父,她由此有了一个颇具中国韵味的名字:李香兰。她还有另一个只流行在校园中的中文名字“潘淑华”,这个名字来自于华北政界的一方之霸———天津特别区市长潘毓桂。1933年,13岁的李香兰就寄居在养父潘毓桂家,进入北平翊教女校之后,她努力学习汉语,从小就能说一口流畅的中国话。李香兰不但中文好,而且有很高的艺术天分。因为条件优越,1942年,她被日寇控制的伪“满洲映画协会”招聘为专业演员。17岁的她,被包装为“懂日语的中国少女影星”。

李香兰到上海发展后,在“满映”拍了许多电影,诸如《白兰之歌》、《支那之夜》、《热沙的誓言》、《富贵春梦》、《迎春花》、《万世流芳》、《冤魂复仇》等。1944年,在上海与黎锦光合作发行传世名曲《夜来香》。1945年,在上海大光明戏院举行首次个人演唱会,一跃而成为与周璇齐名的上海大歌星。她演唱的电影插曲《卖糖歌》及《戒烟歌》唱响神州大地,《何日君再来》、《苏州夜曲》、《恨不相逢未嫁时》、《海燕》等歌曲更是家喻户晓。受过正式的西洋声乐教育、具有双重身份的她,成了艳冠上海滩的女星。

“文化汉奸”的是与非

大红大紫之后,李香兰陆续演了一些替日军宣传或为日本侵华战争涂脂抹粉的电影,其中《苏州夜曲》是李香兰主演的电影《支那之夜》中的插曲。这部影片讲述的是一位原先抗日的中国少女如何喜欢上效忠“满蒙”日本小伙子的故事,是李香兰以后被定为“文化汉奸”的重要“罪证”。此外,她参演的影片《万世流芳》,讲的是林则徐禁烟的历史故事,李香兰在电影里面扮演了一个诉说鸦片之害的卖糖少女凤姑。但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电影中的大英帝国正在与法西斯决战,这同样使她陷入殖民政治文宣的泥淖中。

1944年秋天,李香兰在东京拍完《野战军乐队》后返回东京,要求会见“满映”理事长甘粕。见面之时,她一直说不出话来,最后才痛下决心张口:“我假冒中国人的事,已没办法再持续下去了,十分痛苦,我希望能解约!”也许李香兰真的是良心发现,其中也有可能眼见日寇战舰将沉的恐慌因素。但来不及重新做人的李香兰,不到一年便被国民政府以汉奸罪逮捕,与她一同锒铛入狱的还有著名的女间谍川岛芳子。

当时谁都以为李香兰是中国人,这就是为什么她会被当作“文化汉奸”法办的原因。但毕竟李香兰是出生在中国东北的日本人,更重要的是她只是艺人只从事影剧事业,从未参加政治活动,更没有在日伪政权中担任要职,故后来被宣判无罪释放。

当1946年最后宣判李香兰无罪时,法官曾严肃地对她说:“但你还是有道义上的责任,本法庭为你用李香兰这个名字演出《支那之夜》这种电影感到遗憾。”李香兰当庭向中国法官和听众道歉,并从此不再录制《支那之夜》的同名主题曲。直到1980年代,李香兰才有机会重新观看自己当年表演的包括《支那之夜》在内的“大陆三部曲”,据说,她为此流下忏悔的泪水,三天三夜难于入眠。

无罪释放的李香兰后来被遣送回日本,但在中国还是有人对她穷追不放。1947年2月26日,上海出版的《申报》发表署名“圣洁”的文章,以“漏网之鱼”指称李香兰,质问当局“何以不引渡”她:“根据一个驻东京的中国记者之忠实报导,在麦克阿瑟管制下,曾经活跃于上海及东北的日本女间谍李香兰(日名山口淑子),复出现于东京的街头,而且凭着她那副姿色,出入交际场所,与官儿们弄得挺熟,其活动东京的情形,尤胜于昔日在中国的作为。为了爱护我们的国家,这一个曾经帮助敌人残杀自己同胞的女间谍李香兰,应该立即引渡回国,否则,让这条漏网之鱼逍遥海外,将会造成未来的轩然大波。”这种补划“文化汉奸”的做法,尤其说她是“间谍”,并无充足的理由和证据。

1958年,李香兰冠夫姓成为大鹰淑子,告别舞台下海从政,1974年当选参议院议员,后又改回原名山口淑子继续她的演艺事业,直至1992年退出舞台。

在中国复出的曲折历程

“假如日寇铁蹄踏入北平,各位怎么办?”在1937年的一次抗战集会上,李香兰不知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参与集会的人也不知道她是日本人。她略加思考后说:“我要站在北平的城墙上!”几十年之后,李香兰在回忆录中提及这件事时写道:“我只能这样说,双方的子弹都能打中我,我可能第一个死去。我本能地想,这是我最好的出路。”

回忆录难免有水分,有拔高的嫌疑。仅就李香兰的实践看,抗战期间和日本投降后,她表现出两种不同的思想状态。正如韩福东9月26日《经济观察报》发表的《城墙上的李香兰》中所说:“日军入侵中国那几年,与其说她站在城墙上,毋宁以‘骑墙’一言蔽之更恰当。她自觉不自觉地为所谓‘大东亚共荣圈’进行文化背书,但内心深处又对中国有深厚感情;而战后,她则快速进入反思者行列,成为日本亲华派代表人物。”

这位自称是日本和中国的“精神混血儿”的李香兰,不忘对她有恩的中国,返回日本后常常思念让她走红的上海。由于李香兰觉今是而昨非,由亲日反华变为对中国友善,故她得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的谅解。还在文化大革命期间的1960年代,李香兰就以自民党议员的身份访华,1975年7月访问平壤途中在北京夜宿,还出席了中共外事口负责人廖承志举办的欢迎晚宴。随着中日邦交的全面恢复,李香兰这个1930-1940年代的文化经典符号,以中日友好文化使者的身份在中国大陆复出。

中国官方的盖棺定论

李香兰出过两本自传,系在日本报刊上的连载回忆文章结集而成。两本难免有重复之处,其中《此生名为李香兰》2012年在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不同之处在于《此生名为李香兰》写前半生,台湾翻译出版的《战争、和平与歌:李香兰自传》则在后半生着墨。

1987年李香兰推出半生自传后,日本掀起了一股李香兰热,N H K在1989年拍摄了电视剧《李香兰》,著名的四季剧团1991年又制作了一台歌舞剧《李香兰》,当时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代部长贺敬之在日本应邀观看了这出歌舞剧,并同意邀请剧团访问中国。最终在1992年,即在中日邦交正常化二十周年的前一年,日本歌舞剧《李香兰》在日本天皇访华之前在中国公演。这是1946年之后,中国首次正式“解禁”李香兰的作品。

解禁前,李香兰的名字是跟“汉奸卖国”和“靡靡之音”联系在一起的。1983年中国大陆开展“清除精神污染”运动时,《羊城晚报》在头版刊载一位读者的投诉,说是广州有酒店茶座播放靡靡之音《何日君再来》。又有评论文章指出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与李香兰的《夜来香》均属腐蚀斗志的毒草,是旧社会上海滩租界的黄色反动歌曲的迥光反照。甚至有一次在日本乐队开始演奏时,一位“愤青”悲愤地唱起:“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与之对抗。

“清除精神污染”在中国大陆收场后,于是复出的李香兰又频频出现在中国,另还出现在另一社会主义国家朝鲜。自传中,李香兰回忆了在平壤与金日成交往的故事,还附了与金日成干杯的照片。金日成有一次突然起身用日语喊“李香兰小姐”,在对她敬酒时称:“在白头山(即长白山)的抗日游击队时代,我看过你的许多照片和画片,光有战斗不算人生,我们需要快乐的事,需要听听音乐。”

2005年,李香兰公开反对日本首相小泉参拜靖国神社。她这样说:“老百姓祭奠战争阵亡者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也许中国人民难以理解把发动战争的人也一道祭祀这一事实。可以效仿美国阿灵顿国家公墓的做法来参拜千鸟渊的阵亡者墓地。”因为有这样的立场,所以当李香兰(山口淑子)逝世时,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洪磊说,李香兰女士战后支持和参与中日友好事业,为此做出积极贡献,我们对她的逝世表示哀悼。

◎古远清,学者,著有《台湾当代文学理论批评史》等,现居武汉。